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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2/03 09:04:50
来源:北京青年报

世代摇滚 呈现更多元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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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黑豹乐队创始人郭传林因病离世,享年66岁。这位中国摇滚乐的拓荒者,曾挖掘窦唯、郑钧等音乐人,用《无地自容》等经典构筑起华语摇滚的黄金时代。当那一代人逐渐退场,新的时代悄然展开。Z世代(1995年至2009年出生人群)成为当下音乐文化的主力人群,中国摇滚的未来同样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今天的中国摇滚,在代际交替中完成着精神传承与形态蜕变,以更多元的姿态扎根于当下。对今天的年轻人而言,摇滚不再是刻意标榜的叛逆符号,而是一种与自己和解、与生活产生共鸣的方式。

  摇滚黄金时代

  一代人的“破门”之声

  中国摇滚乐的开端,常被追溯到1986年。彼时内地的乐坛正处于转型期,民歌仍具影响力,港台流行曲、电声乐器刚刚传入,“万李马王”“不倒翁”等早期乐队仅能翻唱西方作品或日本歌曲,摇滚乐处于萌芽状态。

  1986年在“世界和平年”百名歌星演唱会上,崔健登台演唱《一无所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一无所有”直击着每一位听者的心灵,也真正叩开了中国摇滚乐的大门,让这种兼具力量与表达欲的音乐形式进入大众视野。

  1987年,痴迷音乐的郭传林在北京大兴县福利工厂组建电声乐团雏形,与李彤、王文杰等人搭档,最初定名“黑马”,后经李彤提议改为“黑豹”,郭传林兼任吉他手与负责人,成为乐队核心推手。1988年,他发掘窦唯并邀请其担任主唱,搭配后续加入的赵明义,黑豹乐队经典阵容正式成型。作为中国第一代摇滚经纪人,郭传林打破了地下乐队的松散模式,建立起职业化运营体系。

  黑豹的爆发并非个例,同期唐朝乐队成立,魔岩三杰崭露头角,郭传林还顺势发掘郑钧、轮回乐队、李小燕等后辈,1993年策划“穿刺行动”全国巡演,构建起摇滚商业化的早期路径。

  摇滚策划人黄燎原曾评价,崔健、唐朝、黑豹共同开创了中国摇滚先河,彼时的摇滚承载着特殊时代意义——在物质与精神逐渐丰富的转型期,它以直白的呐喊成为个体对现实表达思考的载体,是一代人挣脱保守思想束缚、追求心灵自由的精神符号。

  崔健在公开访谈中曾说:重要的不是形式是不是摇滚,而是你是不是在表达你自己的感受。在社会转型的关键阶段,摇滚乐让当时的年轻人发现,音乐不仅能抒情,还可以追问,还可以拒绝沉默,还可以直面疼痛。48岁的摇滚乐迷赟飞回忆当年第一次听崔健时所接收到的震撼:“原来我们的感受,是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唱出来的。在那个年代,摇滚就是叩门的手,破门的力量。”

  亲历者沈永阁:

  推动摇滚乐前进的执念不能丢

  那段被广泛称为“中国摇滚黄金时代”的时期,竹书文化创始人、前天娱音乐总裁,如今致力于Z世代造星创办了TOPCLASS托璞司“梦想孵化体系”的沈永阁,正是众多亲历者中的一员。

  沈永阁与中国摇滚的渊源和故事,始于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中后期,在那个信息传播手段远未及今天发达,但音乐热情却异常高涨的年代,沈永阁因在日本留学接触并深入了解了摇滚乐,那份热爱促使他回国后投身于中国的摇滚事业,成为推动中国摇滚乐发展的重要力量。

  他回忆,那时的摇滚乐不仅仅是一种音乐形式,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代表着自由与梦想,深深吸引着每一个渴望表达自我、追求真理的年轻人。“如果让我定义那个年代的摇滚是什么,我认为应该是真诚地表达以及打破边界的勇气。那个年代的人更多的是集体呐喊,他不一定是嘶吼或者反叛,而是用音乐去表达内心的真实想法。”

  第一次听到黑豹乐队的作品,沈永阁激动了很久,“当时国内做音乐的条件很差,可即便在那么差的条件下,郭传林还是把这些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组在一起,且能够让他们创造出像《无地自容》《Don't Break My Heart》这样优秀的作品。这些作品在当时的影响力,用现代语言说,就叫‘破圈’。”

  后来郭传林离开黑豹乐队,沈永阁接棒带领黑豹乐队并将其塑造为中国摇滚乐的标志性符号。沈永阁至今难忘当年初见郭传林时的场景:在崇文门有一家名叫马克西姆的西餐厅,每个周末北京摇滚圈的“老炮儿”们齐聚在此,崔健、唐朝乐队、黑豹乐队、超载乐队……在这里沈永阁第一次听到黑豹乐队的演出,第一次见到郭传林,当时一大桌的美味菜肴早已忘记了是什么味道,但中国摇滚乐带给他的触动以及四哥郭传林的笑容却永远印在他的心头。

  “用‘拓荒者’来形容郭传林这一代是比较贴切的,如果当时没有这样的人物以无畏的勇气和创新的精神,为中国摇滚乐奠定基石,为后来的音乐人开辟道路,也就没有所谓中国摇滚乐的黄金时代。”

  沈永阁认为,虽然他们已经离开了,但是精神的接力棒已经传递给了下一代,“就像当年郭传林把黑豹托付给我,我们带着黑豹进行了全国乃至海外的巡演,就相当于把火种都播了出去。我认为当年他们守护原创、推动摇滚乐前进的执念不能丢。”

  摇滚乐褪去全民热度

  从焦点变成“众多选择之一”

  20世纪90年代中期后,摇滚乐逐渐褪去全民热度。

  当时的中国音乐市场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市场经济浪潮下,娱乐方式不断增多,大众注意力被更具娱乐性的流行音乐吸引,摇滚乐的唱片销量和媒体曝光度,相较黄金时期出现下降,从曾经的焦点变成“众多选择之一”。

  1995年前后,中国第一代摇滚音乐人出现了新作难出、乐队离散等诸多问题。黑豹乐队成员变动,窦唯、栾树等主唱先后离队。不少活跃于90年代初的乐队进入调整期,很多摇滚音乐人转行或跨界,朴树、许巍、汪峰、花儿乐队等转型成功,在主流市场上名利双收。

  1994年下半年崔健的新专辑让听众失望,也受到了业内的批评。崔健曾在采访中坦言,摇滚不再是时代焦点,多数人仅记得他的早期作品。此外,部分摇滚乐队在发展过程中出现模仿跟风现象,丢失自身特色,作品缺乏共鸣,粗制滥造的情况增多。中国摇滚就此止步不前,进入了长达数十年的瓶颈期。

  “树村”这个名字对于大多数熟悉中国摇滚乐的人来说都不会陌生。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至新世纪之初,这里是众多乐队乐手的租住地,也成为摇滚圣地。那些受先驱感召与影响、爱好摇滚的人纷纷自组乐队。很多人选择进京并落脚树村,用当时的话说就是“死磕”。这个地方位于北京北郊,东北方向就是北京迷笛音乐学校。

  后来,香港导演张婉婷以树村为原型,拍了电影《北京乐与路》。电影中,耿乐饰演的主唱说北京摇滚的主要特点是“穷”。那个年代的摇滚人诸如张楚、丁武(唐朝乐队主唱)、痛仰乐队的高虎都曾经历过那样的困顿。有人用“没落”形容这一阶段的摇滚。

  一场“零成本观看”演唱会曾为中国摇滚注入动力

  市场需求的转变,使得摇滚乐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作为见证者与推动者的沈永阁,也无奈转身。

  沈永阁回忆,当时他还需为黑豹、轮回等乐队成员发放每月3000多元的工资,以保障他们能专心创作。然而,摇滚乐演出受限,盗版问题猖獗,制作公司难以盈利,让沈永阁深感摇滚事业举步维艰。

  面对困境,沈永阁于1998年转型投身流行音乐领域。尽管离开了摇滚乐,但沈永阁内心对摇滚的热爱从未熄灭。2003年,他与沈黎晖联手,促成了英国知名乐队山羊皮在北京的演唱会,这在当时,无疑是一次大胆而艰难的尝试。由于国内外文化差异以及资金短缺等多重困难,邀请国际知名摇滚乐队来华演出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沈永阁和当时同样对摇滚乐有着一腔热血的沈黎晖一起,克服了重重障碍,最终让这场演出成为现实。

  本以为会一票难求,但实际情况是“一票难售”。在那个年代,人们的消费清单中并没有演出支出这一项,而还在坚持“玩”摇滚的音乐人更没有经济实力为一场演唱会买单。两场演唱会仅卖出200张门票,用沈永阁的话说就是“血本无归”。歌迷们人山人海,全都守在朝阳体育馆门外,最后全部被请进场馆,零成本观看了这场演出。

  山羊皮乐队的现场表现震撼了所有观众,他们的专业精神和激情演绎,为当时略显沉寂的中国摇滚界带来了力量,极大地激发了国内摇滚音乐人的创作热情和表演欲望。如今重提这段往事,沈永阁依然激动不已,“这场演出不仅是一次音乐盛宴,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可以说点燃了中国摇滚乐坛的新希望,促进了摇滚文化的进一步传播和发展。”

  Z世代摇滚

  风格多元观众构成更丰富

  进入新世纪,中国摇滚开始明显呈现出Z世代化特点。

  音乐节产业的兴起带来了新契机。年轻人通过户外音乐节重新接触到摇滚现场。舞台扩大、风格多元、观众构成更丰富,摇滚重新获得公共空间。

  在面向原创乐队的征集活动与音乐平台项目中,参与者年龄结构发生变化,大量乐队成员出生于90年代中后期甚至00后。他们成长于互联网高度普及的年代,接触的是摇滚、说唱、电音、民谣、独立流行等各种风格的音乐。

  如今,摇滚乐在校园与青年群体中找到了新的生长土壤,全国多数高校都有摇滚社团,在社交平台与音乐平台上,年轻创作者发表原创作品,组建乐队、招募成员、发布排练视频,一切都比过去更便捷、更公开。乐评人郭志凯指出,互联网消解了行业垄断,让新生代摇滚人拥有更多创作自由。腾讯音乐发布的《华语数字音乐年度白皮书》显示,2024年华语新歌年产量达135.1万首,其中67.4%是独立发行作品,反映了独立音乐人在内容创作端的活跃度。

  更深刻的变化在于,摇滚的精神内核在新时代完成了注解更新。对于Z世代而言,摇滚不再是刻意的叛逆符号,而是自我和解与生活共鸣的载体。记录自己的真实状态,不一定要怒吼,平静也可以震耳欲聋。学业、工作、考研与职场焦虑,与父母沟通、在大城市中的漂泊与租房经历,对普通生活细节的观察与珍视……这些都可以成为他们作品的主题。这与20世纪90年代的“宏大叙事”、对历史与社会的强烈追问相比,显得更为自我、更贴近日常。

  新生代摇滚乐队浅水ShallowEnd主唱丑丑谈到音乐创作时表示,他们的摇滚启蒙也是来自崔健、黑豹乐队等老一辈摇滚人,他们的音乐也在抒发情绪,但表达方式更为平和、内敛。对于他们来说,不需要向所有人表达自己,懂的人自然会懂,这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心态,也是一种乐观的生活方式。“浅水”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我觉得摇滚不止有一种表达方式,不是一定要振臂、呐喊,也可以用比较内敛的方式,重要的是你想表达的内容是带有思考或者能够直击人心。”

  丑丑认为,当下摇滚的核心功能已从叛逆转向自我和解。“对我们来说比较注重‘器乐叙事’,更追求自身的内心平和,还希望通过音乐帮助他人解开心中的结。不仅要自我和解,还要帮别人自我和解。”

  西安的独立摇滚乐队录耳Lur在创作中一直追求“让思考转化为能量”,音乐带给听者力量与共鸣,“我们不需要低廉的煽动,而是有智慧和理解的共振。它们共同构成现在的我们,也构成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成员量子说。

  丑丑说,随着时代的发展、进步,他所感受到的是在追求摇滚乐的这条路上,有更多途径可以让他们的音乐为更多受众听到,“以前老一辈人玩乐队的阻力都不见了,有综艺、很多的音乐平台去推广我们的作品,现在大学里面都有很多摇滚社团、排练室,过去可能都没有这样的条件。”

  对于新生代摇滚乐队的音乐,沈永阁是这样评价的:他们也在表达困惑,但是更个人化、更个体化,表达方式也更温和,能够与老一辈摇滚音乐人相呼应的,依旧是真诚、真实的表达。这无疑也是一种传承。“摇滚是时代的镜子,过去照的是集体的迷茫,现在照的是个体的困惑,都是时代的心跳。”沈永阁说。

  沈永阁认为新生代乐队也面临着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局面。互联网和短视频平台的发达,虽然为他们提供了更多出圈和成名的机会,但也带来了流量与原创之间的博弈。部分乐队可能因追求快速创作而陷入模板化,缺乏深度与创新。那些能够沉下心来打磨作品、坚持原创和探索摇滚乐更多可能性的乐队,才有望在新时代脱颖而出,为摇滚乐注入新的活力。

  ·观察·

  摇滚,以更贴合时代的模样持续生长

  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那一年盘尼西林乐队改编了一曲朴树的《New Boy》,看得张亚东泪流满面:“就像时光没有改变一样,永远都有人是年轻的,永远都有new boy。”

  2019年盛夏,一档名为《乐队的夏天》音综节目,唤醒了大众对摇滚乐的记忆。很多此前苦苦支撑、不被关注的乐队,通过这个舞台开始备受关注。沈永阁认为,《乐队的夏天》为摇滚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展示平台,使得摇滚乐重新走进大众视野,成为推动摇滚乐复苏的重要力量。

  “《乐队的夏天》无疑是中国摇滚乐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它不仅为摇滚乐队提供了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更为整个行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这个节目对摇滚乐的贡献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沈永阁认为,摇滚乐在新时代正以全新方式发展前行。如今的社会环境更加开放包容,为摇滚乐的创作和传播提供了良好土壤。摇滚乐逐渐摆脱小众标签,成为一种普通的音乐类型,与其他流行音乐形式并行发展。

  浅水ShallowEnd乐队主唱丑丑认为,随着时代的变迁,新技术的更新,摇滚乐的发展也会越来越好,“我们可能无法预估未来市场的审美主流会是什么,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所有的能被大众接受的音乐风格,会有更多的听众,包括摇滚乐。”

  今天的中国摇滚,以更多元的姿态扎根于当下,可以映照现实表达思考,也成为“认识自己的一面镜子”。当年轻人在聚光灯下跳跃,在屏幕前聆听,在夜深人静时写下文字、弹出和弦,他们所面对的不只是世界,更是自己:与焦虑和解,与迷茫和解,与不完美的现实和解,与不断变化的自我和解。

  在这一意义上,Z世代的摇滚,正以自己的方式,延续着那股始终没有熄灭的火,且一直在以更贴合时代的模样,持续生长。

  文/记者 寿鹏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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